在剛剛結束的第五十四屆香港藝術節上，一出精致細膩的新創梨園戲《紅眠床》在香港文化中心小劇場上演。其表演之優雅、故事之浪漫，深深吸引了在場觀眾和各國劇團的藝術家。擁有八百多年歷史的中國傳統戲曲梨園戲，竟能用如此充滿東方美學意蘊的“肢體”表演，講述四百年前陳三和五娘的愛情故事。

與本屆香港藝術節閉幕演出舞劇《牡丹亭》一樣，《紅眠床》也是在中國古典文學IP基礎上由青年導演主導的全新創作，猶如古樹生出的新枝，在春天到來的時刻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源遠流長步步生新

被譽為“宋元南戲活化石”的梨園戲，承載著閩南文化的基因，也是閩南方言區人民的共同記憶。本次受邀參加香港藝術節的梨園戲《紅眠床》，創作基底與最初的戲文源頭是經典梨園戲古本《陳三》，是梨園戲歷史上久演不衰的代表劇目之一。

1951年梨園戲在晉江恢復重建劇團時(現名福建省梨園戲傳承中心)，首先恢復排演的便是《陳三五娘》，可謂“建團母戲”。演出按老藝人蔡尤本等口述記錄本演出，共二十二出，被稱為“古本”。但近七十年來舞臺上最經常演出的版本，是1952年由福建省文化部門組織整理改編后壓縮為九出、時長三小時的“華東版”，其得名源于該版本在1954年參加華東區戲曲會演時獲得了劇本一等獎、優秀演出獎、樂師獎、導演獎、舞美獎等多個獎項，名噪一時。

《紅眠床》的創作始于2023年蛇口戲劇節，導演曾龍挑選了曾經的浮法玻璃廠原料車間改造而成的咖啡廳作為演出場地。屋頂上方保留的兩個巨大的倉筒，在曾龍看來它們就像兩個“時光隧道”。為了呼應這個空間的物理特色，他產生了“平行時間”的創作靈感：將兩條故事線分置于兩個“時光隧道”之下，左邊是從現在不常演出的古本中挑選《大悶》一折戲，以劇中女主角五娘的回憶視角講述已經發生的故事;右邊則是華東版《陳三五娘》的壓縮快進式演出，以簡潔靈動的方式把故事情節演繹出來，以回應《大悶》中五娘的回憶與敘述。該劇被命名為《平行時空·陳三五娘》。

為了連接這兩個空間的敘事，導演又把他一直關注的劇團青年演員們的當代生活以黑衣人的行動呈現出來，一方面展現他對梨園戲傳承者所面對的具體壓力的關心，另一方面又安排他們用搭床、化妝、換裝、介入表演等方式將兩部分戲串起來，起到橋梁作用。

此后，《平行時空·陳三五娘》于廈門青年劇展、全國南戲展演等多個藝術節展上演。雖然舞臺的空間和樣式不斷變化，但戲本身的形態基本沒有變。直到該劇在2025年“海絲新空間戲劇孵化計劃”中經歷升級孵化，并獲香港藝術節委約并聯合制作，這一契機，讓該劇有了重新打磨和更上層樓的機會。

平行結構循環意象

主創經歷了為期近十個月的重新探索，梨園戲領軍人物、中國戲劇梅花獎二度梅得主曾靜萍擔任藝術總監。主創團隊在和香港藝術節節目總監蘇國云的交流過程中達成了幾個共識：保留目前的平行時空敘事結構，但是要更加突出傳統戲曲音樂、唱腔和表演的美，對黑衣人的使用要節制，弱化當代敘事的部分。這些要求看似簡單，但落實到操作層面則面臨許多結構性的問題，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細節處理。

首先便是如何定義黑衣人的存在?他們的功能是什么?代表著什么意義?其間有過諸多探索和嘗試，但最后呈現的結果是：他們以梨園戲中“生旦凈末丑外貼”七個行當出現，扮演劇中四位戲裝演員之外的各種角色，同時又承擔搭床、拿道具、為演員換裝、提勾欄等檢場的功能，有時還是戲裝演員的心理外化。這種定位與處理方式，不僅非常貼切地展現了梨園戲的不同行當特色，還以跳進跳出的表演串聯和推動情節，像是縷縷絲線連綴起劇情。

在四位戲裝演員中，《大悶》里的五娘先出場，以無實物表演的方式展現她放下帷簾，開始在長夜中的輾轉難眠，并在半夢半醒之間回望過去發生的故事。當極具閩南特色的紅眠床搭好，她夢中的人物也就開始陸續登場。

“睇燈”的五娘與陳三相遇，一段曲折浪漫的愛情故事徐徐鋪開。但在這個過程中，被回憶牽引的五娘，又時不時地會介入眠夢中的故事，似乎想要阻攔曾經“投荔”的自己，又為被逼親的自己而感到擔憂，更是因在私奔路上被阻攔而驚醒，意識到原來舞臺上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夢中景象。直到最后，夢中的五娘以和《大悶》中的五娘同樣的方式再度走上舞臺，慢慢卷起床帷，說出與開篇時的五娘一樣的臺詞，像是無限循環的莫比烏斯環，又像是莊周夢蝶。

精心選裁契合當下

《陳三五娘》的故事起源可以追溯到1566年的存世刊印劇本《荔鏡記》，比湯顯祖創作《牡丹亭》的時間還要早30多年。經過當代創作者的精心選裁，《紅眠床》以水流般自然的用光和曲牌串聯，用全新的“一鏡到底”模式重講了這個古老故事。我相信，對于許多從來沒有看過梨園戲的新觀眾而言，這個“一鏡到底”的版本不僅好看，也令人好奇，會有興趣去了解《陳三五娘》的完整劇情，以及與梨園戲相關的一切。

而那些對戲曲和梨園戲有著深厚感情的人，則會清晰地看到這個版本的成長之路也是守正創新的現實之路——如何在浩瀚的古本與傳統的寶庫中擷取精華，將之與現代舞臺技術和觀念相融合，能適應當代觀眾的審美與心理節奏，又堅持把那些最美和最有代表意義的程式一絲不茍地奉上舞臺。這種平衡與取舍、創造與守護，都是當代戲曲傳承者和創作者在日夜思考的。

《紅眠床》的創作和生長過程，也是不同藝術節和創作平臺接力孵化的成功案例。其實，這不僅僅是在孵化傳統戲曲的新創作，也是在孵化新的觀眾和市場。香港藝術節期間，與《紅眠床》先后登場的《陳三五娘》精粹讀劇，由曾靜萍等三位表演藝術家攜青年演員，通過吟誦詞曲來展現劇情、塑造人物。他們在極簡的舞臺上于不同行當間從容流轉，盡顯“戲在演員身上”的傳統戲曲表演精髓，也同樣受到大量年輕觀眾的關注。不同樣式、不同看點，令這個戲曲的古老IP在舞臺上開枝散葉，煥發青春。